返港的列车上,苏念安把笔往小桌板上一搁:“我真不懂你为什么要接这个案子。”
张敏坐在她对面,银丝眼镜架在鼻梁上,正低头翻厚厚的案情摘要。听见这话,翻页的手指停都没停。
“费用很高,没有拒绝的余地。”
苏念安说:“尹芳华摆明就是去拿离婚补偿费的。她那位富商妻子,你知道姓周的在外头有多少产业?这种案子赢了是帮人分家产,输了是帮人拖时间,有什么意思?”
张敏抬头,隔着镜片扫了她一眼:“你什么时候对法律程序这么感兴趣了。”
苏念安说:“我对法律没兴趣,对你接案子的标准有兴趣。上次广州囤粮那个jian商你也接,这次你又接,你的标准到底是什么?”
“钱。”张敏把目光收回去,继续翻页:“还有胜算。”
苏念安一愣愣,随即冷笑出声:“我真是看错你了。”
张敏摘下眼镜,用镜布慢慢擦着镜片:“我在你眼里,原本形象很好吗?”
苏念安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张敏重新戴上眼镜,接着看文件。车轮碾过铁轨,咣当声晃了好一阵,苏念安才重新开口
“本就不觉得是什么好人。什么案子都接,明知道对方不是好东西还帮着辩护,没道德。”苏念安语气硬邦邦。
张敏没应声,又翻了一页纸。
苏念安翻开笔记本,用力写了几行字,狠狠画了个句号。
两人一路无话。
第二天开庭
这一庭比苏念安预想中更挤,旁听席坐满了记者,后排还站着几个没抢到座的实习生。
她坐在第二排靠走廊的位置,看着张敏从侧门走进来。
张敏一声黑色律师袍,头戴英式律师发,银丝眼镜,卷宗抱在胸前。她走到辩方席坐下,把文件整齐排开,钢笔搁在右手边,随即双手交迭放在桌上。
那一瞬间,苏念安觉得她是个校准到毫厘的Jing密仪器。
尹芳华坐在当事人席。本人比报纸上更瘦,素色旗袍,头发挽成低髻,耳垂缀着两粒极小的珍珠。她那位富商妻子没有出庭,由代理律师全权处理。
法官敲槌宣布开庭。
苏念安本以为离婚案无非是财产拉扯,没想到开场不到十分钟,对方律师就甩出了第一招。
申请传唤证人,指证尹芳华婚内与他人关系暧昧。证人是周家的前任秘书。
张敏站起身,系上律师袍顶端的那颗扣子。
“证人,你称曾目睹我的当事人与一位女性在餐厅单独用餐。请问那天是几月几号?”
证人说:“呃……三月,三月十二号。”
张敏说:“三月十二号晚七点到九点,我的当事人正在香港大会堂参加慈善演出。这是当晚的节目单、后台签到表,以及次日《华侨日报》的报道,附有我的当事人的舞台照片。”
她依次呈上三份文件,转过身看向证人,“请问你确定看到的是我的当事人,还是仅仅一位身形相似的女性?”
证人开始擦汗。
苏念安的笔飞快地记录着。
后面的质询,张敏的语速快得惊人。对方连传三位证人,她个个击破,音量始终平稳,每一个问题Jing准切进证词最薄弱的地方。
偶尔等对方回答的间隙,她会用食指轻轻敲一下桌面,看起来在计时。
最后陈述时,张敏站起身,把眼镜往上推了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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